放眼觀世界-法界佛教總會1978年亞洲弘法記實 ←上一頁目錄下一頁→

宣化上人開示

香港之行

九月十六日 曼谷─香港

菩薩所行行,及以諸大願;
明瞭皆如夢,與世亦無別。
了世皆空寂,不壞於世法;
譬如夢所見,長短等諸色。是名如夢忍。

──《華嚴經十忍品》

早晨先往佛光覺苑,與達理法師交談一會,便回到佛教會用齋。下午我們向當地佛友道別,前往機場。

經過三小時的飛行,到達香港啟德機場,已晚上八點,在機場有多位法師等候:洗塵法師、金山法師、誠明尼師、果利、果陽法師,還有周鯨文伉儷及其他數十位居士,都前來歡迎。

今天晚上先到洗塵法師的道場,青山藍地的妙法寺住一宿。剛巧適逢農曆八月十四日,正趕上「迎月」之夜。車子朝著新界的公路開行,翻過綿延的九龍山坡,駛進郊外的曠野,空氣頓時清新起來。天空是一片瑩白,浮著一輪明月,薄霧清風,碎影流光,把蜿蜒的山脈,照耀像蠕動的銀龍。著名的維多利亞海峽,盡入眼底,海上微波緩流,如水銀四瀉,晶瑩雪亮。對岸香港島,燈光輝煌,太平山上的霓紅燈,閃黃閃綠,如一串串的瓔珞珠光,璀璨耀目。

車行了一個鐘頭左右,到達妙法寺,新建的大佛殿,原來剛剛落成,還未開光。大家都有點倦意,整理行裝之後,休息時已是淩晨一點。

九月十七日 香港

早晨四點半起來做早課,今天是中秋節,又是金山法師六秩大壽,是雙喜吉日。

早課後照常開會,半途中洗塵法師走進來,與大家聊聊,談談美國大學教育的情形。上人再次強調:「佛教應該團結起來,不要再各立東西了。我不是一個行徒弟主義的人;我們要把眼光放遠,拓展世界性的佛教。只要佛教能在西方發揚光大,誰有才幹,誰不存自私心,我一定擁護那個人──您以為怎麼樣?」

*  *  *

午間是個極熱鬧的場面,廟上來了一百多僧尼,向金山法師拜壽,新加坡的演培法師也剛蒞港,此外還有近一千佛友,客似雲來,把兩層樓的飯堂塞滿了,喧鬧不堪。

正在用飯時,洗塵法師要求上人講講話,上人於是用他那宏亮的嗓子,透過四週的鬧聲,從容不迫地說了以下的話:「諸位大善知識、老朋友、小朋友,我們今天在這座嶄新的佛堂聚首,皆因無始劫以來種下的佛緣。今天的成就,乃是暫時的果實,但我相信,在佛陀的常寂光淨土,我們才真正團圓,而非在五濁惡世流連的一須臾。我們的重聚,也不限於一同吃幾味好菜。」

飯後來賓相繼而去。我們的主人翁安排了旅遊巴士,帶團員到新界各區一逛,參觀勒馬州邊界,沙田佛教醫院等。下午便回到上人的道場──佛教講堂。

佛教講堂位於香港跑馬地鬧市,人煙稠密,車水馬龍中的一座大廈的十二樓。面積僅有八百呎,與我們沿途所到過金碧輝的道場成了強烈的對比。上人一向本著「凍死迎風站,餓死挺肚行」,造人不造廟的作風,在香港十多年來,受盡艱苦,只管默默耕耘,不問收穫。

每次他回到香港,必先把自己的道場洗掃一番,清理歷年堆積的塵垢;修行人最怕內心的污穢,還沒有洗淨。一進門上人便大發威德,放大獅子吼,把香港的弟子霍然驚醒。在香港民風猖獗,人慾橫流,利令智昏,紙醉金迷之下,稍不提防便退失菩提。修道若不是「時時勤拂拭」,自性明鏡就很容易染上瑕疵。

*  *  *

修道人每一分的緘默,每一分的莊謹,是多少年的熬煉,多少苦澀,多少辛酸血淚換來的?難怪說山河大地唯識現。不需到外面去找,心靈裡最袖珍的原子,已含藏整個宇宙的奧秘。裡面有江洋、有大漠、有高山、有流泉、有四時、有氣象。如果整個人類有一天滅亡,只有一個嬰孩存在,只在一念之間,他能重新創造整個三千大千世界,造化主宰,不在八萬四千里以外,就是每個眾生心坎裡的常樂我淨、妙真如性。

這幾個晚上,上人也沒有開示。因為佛教講堂地方狹窄,不足容納所有團員。

九月十八日 香港

有人視香港為天堂,有人稱它為地獄。天堂地獄,一念之差。萬事萬物,唯心所現,唯識所顯。處身愈污染的環境裡,修道的人愈要戰戰兢兢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如臨深淵。在這個道風日喪,人心敗壞的社會堙A奸殺盜竊,日日頻增。人民在寸金尺土的競爭下,為三餐勞碌奔波,心力交瘁。立志不堅的青年人,受了物欲的引誘,成為文明的俘虜,繁華的犧牲品。更有奸商利徒,殘民自肥,蹂躝無知。多少市民如無主宰的羔羊,受盡了摧殘剝削。身為釋子,若沉溺在財色煙酒之中,想必釋迦牟尼在常寂光淨土裡,也會掉下眼淚!

*  *  *

飯後全體參訪西樂園,這是上人初來香港所建設的第一個道場。西樂園位於筲箕灣馬山邨的山脊,山坡尖峭,路徑彎曲,要爬上三百多個石階方可到達。上人堅持和我們一起上山,男女老少一行十餘人,在山間繞了幾個大圈,年紀較大的,都走得氣喘呼呼。見到上人那種剛毅不屈,不厭艱幸也和我們青年人邁進的精神,給與我們一種無言的啟示和鼓舞。

一路見到凋零貧瘠的景象,四週殘破的木屋區,一片寥落。走了約有二十分鐘光景,轉一個彎,來到一個小山穴的凹處,已到達西樂園。踏入小山門,撲鼻清風,迎面送來,頓覺暑氣全消。只見園中樹影婆裟,叢竹隨風擺動,蘚苔斑駁,好一番「曲徑通幽處,禪房草木深」的謐靜。寺身僅有三十呎乘十五呎,灰綠的瓦蓋,素色的水泥牆壁,樸實無華,是個名副其實的「陋室」。閉目凝神,腦海堥拑}泛起上人當年閒居茅蘆的景象,不禁微喟。雖然外形殘破,但骨氣節操,其樂不減,棲隱山中,物外天全,實是身貧道不貧哩!

聽到西樂園的故事多了,都想看看那天然的泉水。走到寺後面,有個大約三呎見方的木框,四週圍繞著一塊石頭,一泓清泉從石上湧出,泉水澄清如鏡,各人掬飲數口,覺得清甘可口,從市區帶來的塵勞熱悶,盪然全消。

在樹蔭下的石凳上靜坐,細聽潺潺流泉,沙沙風聲,此時覺得心定如水。顧盼這個小道場,有如摩尼寶珠,在污泥濁浪中,卻是清淨無垢。我們都有遠隔紅塵千萬里之感,不知不覺又嘗到本地風光的韻味。

斜陽偏西,緩步下山,涼風習習拂起衣襟,海上已湧起縷縷白霧。迷濛縹緲,不禁低吟起前人的詩句:「野寺人來少,雲峰水隔深;夕陽依舊壘,寒磬滿空林。」此情此景,也不知是詩是畫了。

九月十八日 香港

普為一切眾生故,不思議劫處地獄;
如是曾無厭退心,勇猛向以常迴向。

──《華嚴經十迴向品》

今天硤[法師從金山寺來了一封信,裡面略述兩個感人的故事,都是最近在三藩市發生的:

三藩市有一位姓卡佛的美籍牙醫,最近與他太太及兩個小孩,皈依三寶,對上人信心堅固。上個星期他們都在家,兩個孩子見到上人親身來訪。門鈴一響,小孩子開了門,目睹上人身穿黃袍披紅祖衣,面露安祥的笑容,赫奕莊嚴。但轉過身來,上人已蹤影全無,在虛空堮囓═F。

父母親聽到孩子的陳述,非常感動。上人在他們家裡出現的那一天,訪問團全體還在新加坡。

另一件更不可思議的故事如下:在訪問團未啟程到亞洲前兩個星期,適逢農曆六月十九觀音菩薩成道日。那天萬佛城舉行法會,場面非常熱鬧。突然來了一批不速之客:中國城聞名的一班黨員,十餘位的太保青年。他們來到萬佛城門口,鐵閘本已鎖上,等了很久,正欲離去,卻有人出來把鐵閘開了,這班青年才有機會進來聽經聞法。他們本來的動機,大概是窺探此地的情形,但經一位熱心的居士勸告,當天全體皈依三寶。皈依時,上人的教訓毫不客氣,斬釘截鐵地說:「現在你們身為佛教徒,不能再為所欲為,無惡不作。要立刻痛改前非,重新做人。你們要明白因果報應,絲毫不能再錯。假如繼續殺人放火,將來受報會痛苦不堪。你若殺人的父親,人必殺你的父親;你若殺人家的哥哥,人家必殺你哥哥。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。」

上人這番話,針針見血。青年人後來承認,當天覺得身加瑠璃,被這位長者一目了然,毫無隱瞞的餘地。

經過這次當頭棒喝,這幾位青年真的被感動了,回到三藩市立志洗心革面。他們未到萬佛城之前,正積極籌買大批軍火,如機關槍手流彈等,預備與鄰黨作一你死我活的鬥爭。他們與幾個行家聯絡,尚未找到合理的價錢。皈依三寶之後,翌日便來了一個行家,手上正有他們所需要的軍火,並且價錢理想。他們有沒有買下來?沒有,大家商議之後,決定洗手不幹了。

上個星期,黨員兄弟七八人,在同一個晚上清晰地夢見上人來為他們摩頂加持。在佛教裡,摩頂是慈愛的表現,能消災解業。自此之後,這班青年人一行十幾個兄弟,每晚到金山寺聽《華嚴經》。此次的驟變,無形中解救了中國城多少居民的生命及治安問題。昔為太保流氓,而今是循規蹈矩的佛教徒,佛法的力量多麼不可思議!

九月二十日 香港

今早與何郭天佑夫人,到跑馬地東蓮覺苑,拜訪住持愍生尼師。大家商議後,同意從明晚開始,上人在這個佛學講堂開示。

東蓮覺苑,是個莊嚴肅穆的道場,建築雅緻,柚木的地板擦得光亮,幡幢燈籠相映成趣;廊下串串風鈴,在微風下叮噹乍響,大殿裡淡香裊裊,引人入勝。

*  *  *

從馬來西亞同來的幾位居士,今天要飛到台灣去,訪問團因為時間不允許,這次不能赴台弘法,要待將來有機會才去。上人親自送他們到機場,黃逢保伉儷,尤對上人依依不捨。但此次乃是小別,明年還會在萬佛城聚首。

九月二十二日 香港

今晚七時在東蓮覺苑開示,照平常的習慣,總是弟子先說話,今晚由盚瞗B痟穠k師先與信眾結緣。

盚磢k師說:為什麼美國人會至心皈命三寶?為什麼對一個從中國來的法師,有如此堅固的信心?所謂「以言教之鬆,以身教之從。」上人十年來,都是行解相應,諄諄訓導,循循善誘,才慢慢感化了難調難伏、浪漫不羈的美國青年。盚磢k師說,若是其他法師,碰上美國青年那股倔強獨立、玩世 不恭的態度,恐怕早已放棄教化他們的希望。

上人有幾句幽默的雋語,把在美弘法的情形刻劃入微:

上天雖難也不難,教化美國人最難;
下地雖難也不難,教化美國人最難;
教公雞生蛋雖難也不難,教化美國人最難。(全場喝彩)

跟著是上人的開示:

「諸位善知識,本人在一九六二年離開香港後,總覺得對不起香港的同道同胞,乃至今天重遊舊地,心裡還是很慚愧。多年來,我發願要把佛經翻譯成外國語文,但我自己連一個外國字母也不認識,因此等了很久,才完成心願。同時,我也發願無論到哪一個地方,必要提倡正法,不准末法存在。雖然說末法住世,但若有人肯修行,也可以把它轉過來,變成正法。人能弘法,非法弘人。

我在中國到處奔跑,竭力呼籲翻譯經典,但沒有人響應。一九六二年來了美國,隱居了幾年,直至一九六八年,從西雅圖來了一班大學生和學者,希望研究經典。於是就在當時面積僅有幾百平方尺的佛教講堂,創辦了第一期的佛教暑期講修班。第一部講解的經典是《楞嚴經》。以後,學者們的興趣逐漸增加,學生也紛紛而至,便逐步地研究其他經典,如《法華經》、《彌陀經》、《金剛經》、《六祖壇經》、《般若波羅密多心經》、《地藏經》、《華嚴經》等等。時至今日已翻譯了二十八部經典,不管翻譯得好不好,不圓滿的可以讓後來的人去修改,但這種艱鉅的工作,必先有人開始,打出一條新路。國際譯經學院的翻譯人員,都不要求任何代價,大家只一心為佛教服務。出家人更不要錢,這些小怪物,都學我這個老怪物,本著『凍死不攀緣,餓死不化緣,窮死不求緣』的宗旨來學道。

美國的出家人不貯蓄私人財物,收到的果儀全奉獻給公家。有人問:你們怎樣生活?這完全憑自然的感應,但我們絕對不去攀緣。好心的信友,他們不斷地供養。我這些美國弟子,也甘願效法愚笨的師父。不是這麼愚笨的師父,怎會教出這樣愚笨的弟子?例如盚瞗B痟穡滮H,甘願放下一切。他們的父母或者過去的女朋友寫信及打電話來,他們也不看信也不聽電話,只管專心一意地三步一拜。如果不是笨的話,他們怎肯吃這樣的虧?」

九點了,我們尊重廟上的規矩,結束法會。從大家會心的微笑,知道今晚的話沒有白說。

九月二十三日 香港

念念莫忘生死苦,心心想脫輪迴圈;
虛空粉碎明佛性,通體脫落見本源。

在金山寺和萬佛城的佛弟子,時刻把上人的偈頌銘記於心。僅僅幾句,卻成了修道的指南。

今晚東蓮覺苑的聽眾增加了,氣氛也比昨晚輕鬆。首先由睍慦k師說話:「今天的話題是『愚癡的博士』。這是上人給我起的綽號,起初我不大喜歡,但細尋其味,才知道這是助我擺脫我慢的鎖匙。從前我在學術界工作,以為自己是個博士,必定有相當的智慧,而旁人也以為我蠻聰明的。我一向相當自負,直至遇到佛法後,方知自負是自欺,僅為自己面上貼金而已。世智辯聰,並不是真正的智慧。莊子曾經說,學者之所以愛慕好名,是因為『我見』太深。一旦遇到明眼善知識,他洞悉我所有的破綻,揭穿我心裡蘊藏的貢高我慢。

上人常對我提起美國教育制度裡的弊病。例如在大學埵珚捸A學生可以打開書本,邊考邊翻書。這是一種公開承認的『作弊』,但美國人不以為然,覺得這是天公地道的。多年來我為自己充當辯護律師,總覺得我沒有作弊,為什麼上人老是對我耳提面命呢?

我現在才明白,我犯了同一個毛病,是『無形』的作弊,無形的欺騙:不是真的把書本放在枱子上,而是在任何場合依賴外緣,不拿出真心,不採用自己本有的智慧去衡量是非黑白。這與考試時作弊,大同小異。

不依靠自己的智慧去明辨是非,就是沒有麻煩去找麻煩,騎驢覓驢,頭上安頭。真正要學佛的人,只需要皈依三寶,親近恭敬善知識,依教修行便是。我不走直路,反而轉彎抹角,追到末稍上。我到大學裡學佛,欲從學者們學佛,但一無所得。佛教的正法眼藏,自釋迦牟尼佛後傳到中國,乃至傳到西方,都是歷代祖師以心印心、不立文字、教外別傳的無上妙法門。道,不是從書本裡吸收,而是老老實實地躬行實踐,才能體會。我現在明白了,就不會做從前那些愚癡的事情。」(全場拍掌)

*  *  *

跟著,痟穠k師也講了一個關於貪心的故事:「在三步一拜剛開始時,上人曾訓誨我:『果廷,這次旅途中,有時你會挨餓,但千萬不要哭!』當時我不大明白上人的意思。我們繼續拜,離開市區便到達僻靜的海岸旁邊。供養的人來的次數少了,我們吃的東西也不像從前那麼豐富。我開始打吃的妄想,本來知道應該專心一意地拜,但每逢午飯前,腦海裡便不期然地念飲食咒:「今天不知有多少吃的東西?」

不久這個妄想產生了反應,從四方八面的過路人,送來不知多少供養,食物如泉湧傾瀉而來,我們的老爺車裡,糧食罐頭堆積如山。

修道的人擁有這麼多東西,自然招惹麻煩。有一天傍晚剛拜完畢,要回到車子打坐,忽然發覺從車頭一直到車箱,沒有一寸不佈滿了螞蟻!千千萬萬的小螞蟻,黑壓壓地淹沒了整個車子!

那時我心裡只能悶悶地吶喊:「我的天啊!」既不可犯殺戒,又沒有其他方法趕走螞蟻,有好幾個晚上在寒風瑟瑟之下露宿,而螞蟻就在車子裡盡量咬嚼食糧。這時候,上人六個月前的警告果然應驗,我記起他的教誨,才不至哭了出來。既無餘策,只有盡量忍耐,順其自然。螞蟻在車子裡,足足寄居三四個月。我們的糧食倉庫,剛剛縮到合乎兩個修行人的需要時,螞蟻也渺然無蹤了。

這個故事教訓我們持中道的必要。螞蟻有如千萬的妄想,正在對我們說法。沒有貪心,也不會招引螞蟻侵略。世上所有災難,都起源於財、色、名、食、睡五欲。能夠迴光返照,把貪心降伏,世界自然會轉好,災難戰爭也自然消滅。」

*  *  *

繼後,上人的開示:

清淨是福無人享,煩惱是罪個個貪;
名利小事人人好,生死大事無人防。

若有了貪、瞋、癡,便自然障礙了戒、定、慧的增長。

「貪」就是貪得無厭,好像我這個出家人不貪財,可是愈多愈好。出家人尚且如此,何況在家居士?從無量劫以來,我們為何不成佛,就是因為這三毒的遮蓋。因此我們誦念:「往昔所造諸惡業,皆由無始貪瞋癡;從身語意之所生,一切我今皆懺悔。」如果能真心懺悔,痛改前非,經無量劫以來的輕重罪業,都能如湯銷雪,頃刻頓除。因為「了即業障本來空,不了應須還宿債。」一切一切都在一念之間。可惜我們的罪業沒有形相,如果是有形相的話,必定塞滿虛空。雖然它無形相,卻蘊藏在我們底八識田中,「假使百千劫,所造業不亡;因緣會遇時,果報還自受。」

昨晚我跟你們說過,我對不起香港的同胞同道。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,而是言出由衷。我在香港住了十多年,從一九四九至六二年,沒有一天不企圖把佛教發揚光大。但這個地方很特殊,你對人說真話,他不相信;你若對他說假話,尤其是邪見的誹言,他反而樂意接受。我一向憑著「直心是道場」的宗旨,不打妄語,說出來的話都沒有人喜歡。但不管怎樣,真的話我是要說的。

上人隨即簡敍在西樂園與玉皇大帝約法三章,不准颶風侵港的事蹟:

還有另外一個故事,也可以談談:某年香港鬧水荒,每個佛堂都求雨,各家大事鋪張,但過了幾個月都沒有什麼效果。有一天,我便對我的皈依弟子劉果娟說:「你既然天天念佛,從今天起要特別誠心的念。如果在三天內天不降雨,你也不要再來西樂園見我了。」這回把劉果娟嚇得誠心了。她回到家,便朝夕不停地念佛,果然,在兩天半後,天邊竟然烏雲密佈,然後下起傾盆大雨來,頓時把限制用水的問題解決了。次日,閱報時感到好笑,香港每一個佛堂都要居功,都說是他們的功勞。但是,如果這樣能令他們高興,我也隨喜。

我說這些話,絕不是炫耀自己有什麼力量,而是說明心誠則靈的道理。這次我到了香港,一方面跟你們談談過去在香港的事情,一方面又談談美國的佛教。我在美國只懂得做些愚癡的事情,所以教了一班也變成愚癡的弟子。你們看看三步一拜的出家人,如果他們不是愚癡,怎會不貪圖舒適或金錢?你們以為他們這樣拜不辛苦嗎?他們只懂得吃虧,寧願把幸福送給全世界的眾生。

今天晚上,這個博士徒弟居然公認自己是個「愚癡的博士」,我想她必是美國的第一位,甚至是全世界的第一個「愚癡博士」!不過這沒有關係:「養成大拙方為巧,學到如愚始見奇。」愚癡到極點,可能反變成聰明了!(眾人拍掌)

九月二十四日 香港

今晚繼續在東蓮覺苑說法。大殿裡情緒輕鬆。上人開門見山地說:

性定魔伏朝朝樂,妄念不起處處安;
心止念絕真富貴,私欲斷絕真福田。

念動百事有,念止萬事無。人的心一時清淨,一時就在靈山;時時清淨,時時在靈山。「心」是萬法之源:

三點如星佈,彎鉤似月牙;
披毛從此起,作佛也由它。

孔子又曰:「操之則存,捨之則亡,出入無時,莫知其向。」修行就是要修心地法門,栽培心上地,涵養性中天。「種善因,得善果;種惡因,得惡果。」為什麼我們出家人出家這麼久了還不證果、不開悟?因為我們所造的業,違背聖人法性流,順著凡夫六塵流,隨聲逐色,跟著六根六塵奔馳,好像牛犢子,被人拉著鼻子東逛西盪,沒有來去自如的把握。

因此《華嚴經》說:「若人欲了知,三世一切佛;應觀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。」心才是主人翁。如果我們剷除自私心,捨己為人,這就是倣效釋迦牟尼佛的慈悲喜捨精神。為什麼我們有自私、有忌妒心?就是因為有一個「自己」。忌賢妒能,是很危險的事,很容易墮落地獄的。

貪心有如無底坑,填之難滿瞋恨生;
五欲紛陳顛倒想,癡然不覺法器崩。

如果你妒忌人,死後會墮無間地獄;在地獄受無量苦,然後轉餓鬼;又經過不知多長久的時間,才轉畜生,甚至變成糞坑的蛆蟲,終天吃屎喝尿。如果你是個貪而無厭的人,將來也可以變成蚊子。蚊蟲是最自私的,專喝別人的血,來維持自己的生命。大家不要忽視因果,雖然經典也有提及,但這是我往昔切身的經驗。我深知無量劫前,曾為螞蟻、蚊子、廁蟲。你們誰不相信,可以去試一試,但到知道後,可能已後悔莫及了。

佛教徒千萬不要貪錢,錢是「二戈爭金殺氣高,人人為它犯嘮叨;能會用者超三界,不會用者孽難逃。」又所謂:

魚在水裡躍,人在市上鬧;
不知為善德,虧心把孽造。
金銀堆成山,閉眼全都撂;
空手見閻君,愧心把淚掉。

人生就像一場夢,一般人卻不肯承認。正如你在夢中,若有人來告訴你,你只不過在作夢,你一定不會相信他。到醒過來後,不用人說你自己就會知道,從前是在作夢。人未開悟之前,也是一樣;到了開悟證果之後,才知道人生是一場夢啊!

人生一場夢,人死夢一場;
夢裡生榮貴,夢死在窮鄉。
朝朝是作夢,不覺夢黃梁;
夢中若不覺,枉作夢一場。

諸位善知識,不要平時不燒香,臨急抱佛腳。我們應該早點預備好,快點了生脫死,找回自己的原本面目。

九月二十五日 香港

「聖人之用心如鏡」──莊子

道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,仰視不見其頭,俯視不見其尾,放之則彌六合,卷之則退藏於密;道,無形無色,但盡虛空、遍法界,萬事萬物都在它懷抱中,修行就是要返本還源。

*  *  *

今晚在東蓮覺苑,上人說了以下的一席話:

在萬佛城和金山寺的學生、教授,每天都在學習佛法。我們研究的是什麼佛法呢?不是印度、中國、泰國、緬甸、錫蘭的佛法,也不是日本,高麗的佛法,而是盡虛空、遍法界的佛法。因為佛教沒有界限,沒有國籍,不是某國家或民族所獨有的。釋迦牟尼佛曾經說:「一切眾生,皆有佛性,皆堪作佛。」不是這一個國家有眾生,其他的國家便沒有眾生,而是整個虛空都充滿了眾生。因此我很正確地把佛教名為「眾生教」。每個眾生可以成佛,每位佛又可以倒駕慈航,化成千萬億眾生,觀機逗教,影響其他眾生發菩提心。

在眾生中,人為萬物之靈,故佛教又名為「人教」;因為人人有心,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故又名為「心教」。「心佛即眾生,是三無差別。」

佛教裡既然無人我分別,佛教徒卻閉門造車,把心量縮得小過一粒微塵。究竟誰是這樣?是我,不是別人。我是佛教裡的罪人,一個叛徒,但我願意改過自新,摒除自私。我常常想:不是佛教不圓滿,而是我沒有做得圓滿;不是人家不好,而是我沒有教化他好。

「真認自己錯,莫論他人非。」在美國跟隨我出家的或者我的皈依弟子,不完全是好的,因為我自己還未完全好哩!但我不怕壞人,他們愈不守規矩,我愈願意用自己的修行去感化他。所謂「以言教之鬆,以身教之從」;單是說漂亮話,不能教化人。必要以身作則,才使他們心服。已經好的人,不需要你幫助,已經發財的人,不需要你布施;你要教化壞人,布施與窮人,有飯送給饑人,有畫送給智人。

如果每個佛教徒以弘揚佛法為己任,不推卸到別人身上,你想佛教不興盛它也會興盛。所以我常對我的弟子說:不要相信我,也不用相信佛;要相信你本有的智慧。發掘自性般若,便會獲得擇法眼,「是道則進,非道則退。」不要把帽子當鞋子穿。

也要承認自己的錯處。譬如,我們修道的人,有沒有貪心?可以給自己考試一下:例如,我今天有沒有打護法的主意?如果有,這就是貪心。如果沒有,就表示你的貪心少了一點,不是完全清除。遇到什麼境界,譬如居士供養紅包,你有沒有打這個妄想──紅包裡有多少?一元?一百元?一千元?如果還打這種妄想,你的貪心一點也沒有除掉。如果沒有打,就表示你暫時把貪心制止了,不是說完全降伏了。

再者,有好吃的東西來了,你是不是要吃多一點?這是最好的考試方式。問問自己,我有沒有常念飲食經?怎樣念飲食經呢?就是頻頻向居士們說:「昨天某某居士供養我,那齋菜好極了,用了最上等,最名貴的材料,我吃了雙倍!」這叫對人要好東西吃。在日用倫常中,便很容易試驗出你有沒有貪心或攀緣心。見到別人穿漂亮的衣服,你自己有沒有立刻想要漂亮的衣服?看見人住在華麗的房子裡,你自己有沒有盼望得到華麗的房子?每天應該在衣食住行處研究自己有沒有貪心。不要欺騙自己,如果有貪心便把它改了,如果沒有,更要勉勵,往好的方面去做。

問:法師住在香港時,既然能夠制止一切颶風侵港,現在還可以為香港居民停止所有颶風嗎?

答:你應該請求全港的人都不會死亡!(全場喝彩)這是不可能的。假如我本身能做的事,還要等人來問,未免太沒有價值了。

九月二十六日 香港

今日是訪問團在香港最後一天,明日便啟程回美國。雖然在此地僅逗留一個多星期,但正法的力量,不可以心思、不可以言喻。上人的開示,別出機抒,喚醒不少迷夢眾生。

今晚在燈火輝煌,香煙繚繞的東蓮覺苑,上人對著座上笑容滿面的佛友,說了以下的話:

各位善知識,今晚是我們在香港說法最後的一次。我知道每天當我在講話時,有人便打起妄想,極力反對我的說法。但今晚這個戰爭可以結束了;我希望我是個失敗者,而你心裡的妄想能獲得完全勝利。不過,我們學佛的要內外一致,不要口是心非。你既然打了妄想,不妨提出來與大家共同研究,或寫文章在佛教雜誌上發表,我絕對接受你的批評和謾罵。是道則進,非道則退,這會為你省了很多力氣。

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有戰爭?就是因為我們每個人心中不停地爭強論勝,所謂「爭是勝負心,與道相違背;便生四相心,由何得三昧?」修道是讓而不爭,沒有什麼道理可爭的。一開始爭論,則遠離中道,正定正受也隨即消逝。故云:

推倒須彌心地平,嫉妒驕慢了無形;
修行豈有他玄妙,放下三四佛自成。

為什麼有的人的頭髮都白了?因為打太多妄想,內憂外患,消耗太多精力。如果你們記得,從前我在香港時,曾經有一段時間,頭髮完全斑白了。我到了美國,往鏡子一照,不禁對自己說:「這是怎麼一回事?一定是打太多妄想了。」孔子曰:「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;發而皆中節謂之和。」如果不被七情六欲所操縱,而能調伏身心,這才謂之和諧及合乎中道。

從那個時候開始,我便不打妄想。轉眼間白髮又變回黑色。所以,我學道得到最寶貴的收穫,就是凡事不與人爭,不打妄想。從前我的脾氣很大,性子急躁,光起火來,很多人畏而遠之。後來我反省一下:身為一個法師,只有令人害怕的本領,這不是一個妥善的辦法。此後我便盡量改善自己,無論吃多大的虧,也不發脾氣。從前我在香港時,本著「直心是道場」的態度,滿以為自己道力十足,好打抱不平。結果這個方法行不通,旁人不接受,並且令到很多人以為這個度輪法師是個怒目金剛。因此我到了美國,改變往昔作風,如果我弟子不聽話,我便向他們叩幾個頭。你們見過這樣的師父嗎?

因為我相信,「有狀元徒弟,沒有狀元師父」,我做師父的,要走在徒弟的腳底下,為他們鋪一條道路。例如這個訪問團裡,有三個狀元(博士),三個榜眼(碩士),三個秀才(學士),我只是個白丁。我是個毫無學識的人。香港有一個同參,聽到我在美國講《華嚴經》,便吃了一驚。他說:「這個度輪,連豆大的字也不認識幾個,他怎會講起經來?」由此看來,我所說的話,只能哄哄不懂佛法的人而已。

我是一個不識字,不會說法的人,也出來講經,那懂得講經的人,更不應該躱懶偷安了。我在美國,朝講夕講,橫講豎講,但我的美國徒弟不曉得中文,所以我可以騙騙他們嘛。

我這個法師,是個大騙子,現在已說得分明清楚。如果你們甘願上當的,可以繼續聽下去,如果不願上當的,便不要聽好了。現在我又要說一個騙人的故事:

數年前,我帶領著六、七個弟子到了紐約,那時剛逢隆冬,雪花怒飛,公路上很不好走。一日,我們駛車到郊外的大乘寺用齋,飯後又要趕回城市赴約。當時我便囑咐一個弟子:「你要管著這條公路,不准在這路上下雪,要不然車子很不好走的。」

結果,有人告訴我,在我們行駛的公路上一直沒有雪,而路旁兩三堨~的周圍,卻大雪紛飛。為什麼有這樣奇怪的感應呢?原來我這個師父立了一個條件,我對弟子說:「如果你不好好地管著這條路上,回到金山寺後,罰你在佛前跪七七四十九天,連厠所也不准去!」這個條件太苛刻了,把我的弟子嚇的慌張起來,他不顧一切,專心一意地求佛菩薩加被,果然有不可思議的感應。

話雖如此,但見怪不怪,其怪自敗。世上奇怪的事情多著哩。天下之廣,四海之大,每個人的面孔都不同,每個人的智慧也不一樣。我只希望各位多習禪。修習禪定,智慧和定力便容易增長。你們每個應該用智慧來明辨是非。不要盲從,不要人云亦云。今晚我要跟大家說最後的話:我願逢見到我,或聽到我的聲音,乃至間接聞到我的名字的人,都趕快成佛。我願意在娑婆世界等待著,直至你們完全成佛。到時候,如果是應該的,我也可以成佛;如果不應該的,不要緊──讓其他眾生皆成正覺,我一樣的喜歡。

上人說畢,台下掌聲熱烈,大家紛紛上前謝法。見到信友們充滿笑容的面孔,覺得頂熟稔,不是夙世佛緣,何從解釋這份親切?

踏出門外,時夜已深,天上群星點點。俯瞰太平山下的霓虹,仍然一閃一閃地亮著;綾羅薄霧,涼風侵衣。站在跑馬地山上,回顧四方,《華嚴經》的偈頌,盪漾耳際:

如人睡夢中,造作種種事;
雖然億千歲,一夜終未盡。

──《華嚴經離世間品》

九月二十七日 香港──三藩市

亞洲兩個月的旅程,總算告了一個段落,今天離開香港,回到美國加州去。

機場塞滿送行的人,洋溢一片熱情。十天來覺得在香港的轉變很大。初到時感空氣沉悶,心不開朗。但經正法扶持,往昔的陰暗,變成無限的希望與光明。按照通常的經驗:愈艱難的開端,就是愈坦蕩的結尾。佛法太不可思議了。

數日來狂風暴雨,昨天卻雨散雲收,今早青銅色的天宇,一片瑩澈。

飛機騰至高空幾萬哩,從機艙俯視,下面的陸地、海洋、島嶼,愈縮愈少,儼如小玩具,到後來完全隱沒在漫漫四合的雲海裡。

一片空靈,是奇妙的寧靜。

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;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。

隱約地,上人的話在耳際縈繞。

修行空華萬行,宴坐水月道場;
降伏鏡裡魔軍,大作夢中佛事。

機身朝向蔚藍無際的碧空飛翔,如滑入瑠璃海,天光雲影,迅速地一片一片地盪開去。

菩薩為法大導師,開示甚深難得法;
引導十方無量眾,悉令安住正法中。
菩薩已飲佛法海,法雲普雨十方界,
法日出現於世間,闡揚妙法利群生。

──《華嚴經十迴向品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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