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眼觀世界-法界佛教總會1978年亞洲弘法記實 ←上一頁目錄下一頁→

宣化上人開示

新加坡之行

九月八日 吉隆坡─新加坡

能於方便巧分別,於一切法得自在;
十方世界各不同,悉在其中作佛事。

──《華嚴經十行品》

飛機預定早上九時起飛,大群信眾前來機場送別。在眾人懇切的關懷及祝福中,我們暫道再見。

到新加坡(Singapore)是四十五分鐘的航程,一下機,便見到大約一百人在等候歡迎:慧僧法師、悟峰法師、廣淨法師、遠度法師、法權法師、慧平法師、及宏坤法師等,還有蔡膺潔、肅欣華及幾十位居士;大家歡欣地駛車回到居士林。

新加坡佛教居士林位於半山的住宅區,環境清靜優美,四週草木扶疏,繁花滿樹,戶外菁菁芳草,蜿蜒蔥綠的山丘,清新怡人。居士林是亞洲名剎,規模宏偉,樓高四層,地下是莊嚴的大雄寶殿,可容納二千聽眾;露天的花園及陽台可容納一千。此外,二、三樓均是會議室、圖書館、客房等,設計雅緻,既美觀又實用。

這次來到新加坡的程式表,多半由蔡膺潔居士負責安排。訪問團在馬時,蔡居士曾赴太平及居林,參加地藏法會。在聽經之際,一連幾晚目睹上人示現年逾百歲的老僧瑞相,白眉長長垂到耳邊,面泛紅光,背後毫光四溢,照透整個講堂。蔡居士學佛有年,卻從未見過如此吉祥的瑞徵,故對上人特別篤信尊敬。

新加坡的黃逢保伉儷,及很多精進的佛友,如李玉圓居士等從各州紛紛前來護法。很多人自從跟隨上人親聆法音,心性喜悅,得未曾有,故不惜時間金錢,儘量親近善知識。

新加坡是個朝氣蓬勃的都市,市面上高樓林立,一片物質繁華的景象;且街道清潔,群花吐艶,市中心到處設有公園,大大地調劑「水泥森林」的枯燥。一路只見治安良好,交通整齊,市民生活,富足快樂,整個城市沐浴在安詳寧靜中。

*  *  *

晚上八時開示,雖然本團未到之前沒有大事宣傳,頭一晚卻吸引了一千五百多聽眾。今晚由慧深尼師翻譯,把上人的華語開示,譯成通俗流利、抑揚頓挫的福建話,還隻字不漏,功夫之純熟令我們欽佩之至。

「各位善知識,這是本人第三次來加坡。第一次遠在二十年前,在畢俊輝居士那裡,談論出家人不搭袈裟的事情;第二次是一九七二年在光明山下榻幾個晚上。今天我想講講從前我在香港一些情形,因為慧僧、悟峰諸位老法師都在座,他們都是我在香港數十年來的老同參。

我在一九四九年到達香港,首先到泰國住了半年,後又返回香港,在芙蓉山後面的觀音洞住下來。那洞堳D常潮濕,沒有桌子椅子或任何傢俱,中央有塊大石頭,我便天天坐在那兒打坐。起初不覺,過了半個月後,忽然有一天便感到全身麻木;潮氣已浸入骨髓,使我連手腳也動彈不得。我便像小孩子一樣,重新學習活絡筋骨,但仍舊遍身痠痛,屈伸艱難。此時我也想搬到別處,但沒有其他地方,於是便下了決心:『死在這洞裡算了!』因為捨不得死,換不了生;捨不了假,成不了真;受苦了苦,享福消福。如果這苦頭是我應受的,我儘管受好了。

後來我在洞外蓋了一個小茅棚,用木頭搭好,用蠟青紙糊上,大約十五呎乘十五呎的小地方,總算有瓦遮頭。

這時候魔障也來了,鄰居有位法師偽造謠言,對芙蓉山的當家師說:『這個度輪已經發了財,洞裡不知有多少供養,芙蓉山不用每天供他伙食。」當家師信以為真,再也不供養我,但我也不介意,只把洞內存下的乾糧慢慢用來充饑,因此勉強維持了半個月。這時候什麼也吃光,真的絕糧了,便等著餓死。因為我一向的宗旨是「凍死不攀緣,餓死不化緣,窮死不求緣;隨緣不變,不變隨緣。』

此時香港有一位老居士,足踝被犬咬傷,累醫不癒,已三個多月,有一天晚上忽然夢見韋馱菩薩來告訴他:『如果能誠心供養現住在芙蓉山後觀音洞一位度輪法師,你的傷口便會立刻痊癒。』韋馱菩薩隨即示現我的相貌,如是一連向他報夢三次,這個老居士也確信不疑了。

於是他帶了七十元,揹著三十斤米,來到芙蓉山上找我。第一個便碰到我的好鄰居,這個法師見到供養便說:『你帶來的東西,全交給我好了,我是此地的主人。』老居士說:『我找的是度輪法師,你又不是他!』兩個人就在洞口爭執起來。我聽到外面喧嘩,便出來看看是怎麼回事。那老居士一見到我便喊:『就是他,我夢見的就是這個法師!』

問明來因,我便對他說:『這個洞是我們兩個分住的,你把米和錢分開一半,我們各拿一份好了。」這樣才平息了爭論;可是我的鄰居,仍舊很不滿意地說:「以後誰來供養你,應先給我才對。」

不久他也不歡迎我住在茅棚,勸芙蓉山的人遷我的單。我便搬到筲箕馬山邨,那時叫做『霸王地』的,在山上建了個小佛堂。本來山上沒有水,我到了之後,屋後一塊石頭竟然裂開一條縫,從縫裡就有股清泉滾滾流出。在山上水比油還貴,我的鄰居連忙把幾十個水桶放到石頭旁邊去接水。以後,無論有多少人來參加法會,這股清泉也用不盡。」

跟著,上人略述他在西樂園不准香港打颶風的事蹟,逗得台下聽眾,都發出喜悅的歡笑。「這是以往在香港的一段故事,在我未離開香港之前,隻字不提;但今天遇到老同參,便說一番自己不大願意說的話。

在香港有很多人都以為這個度輪法師有捉鬼的本領。這也有一段故事:香港有某某法師及七個出家人,常到各處去念經做佛事。有一次大方公司陳瑞昌的姪女「鬼上身」,弄得家裡雞犬不寧。他們請了七位和尚去念經,七位法師到了便大事舖張,穿袍褡衣,南無了整整七天,念的是〈大悲咒〉、〈十小咒〉、《金剛經》等;奇怪得很,和尚念經時,鬼也隨著念。人念人經,鬼念鬼經,天天同這些法師鬥法,弄到他們束手無策簡直沒有辦法。陳瑞昌便跑到洞裡,要求我到他家裡去一趟。本來我不願意管別人閒事,但經他再三請求,便隨著他下山。我到了他家裡,也沒有念什麼經,只是靜靜地坐在病人牀邊。過了十分鐘,那病人悄悄地爬到我身邊跪下來。

我問她:『你是誰?』

她答道:『我是鬼。』

我問:『你為什麼要騒擾這個人?』

她說:『因為我宿世與她有緣,但其實我只想皈依三寶。』

我也不多說,只把頸上戴著的一串念珠,套在病人的脖子上。立刻那聲音便狂叫起來:『啊喲,燒死我,燒死我啦!法師請你慈悲,放過我呀!』

我把念珠拿下來,然後為他說三皈依。

自此之後,我便得到『捉鬼』的名氣;有人說我是茅山,在馬來西亞也有人傳我是『老魔王』,及『香港五大怪之一』。誰叫我什麼,我絕對不介意。否則我又怎會把自己稱為一隻小螞蟻、一隻小蚊蟲、一匹馬?

我現在把萬佛城送給全世界的佛教徒,歡迎你們同來修道,我對你們說的是真心話。有人問:一個這麼大的地方,為什麼要送給人,真是傻瓜!對,我一向都是個傻瓜,沒有你這麼聰明,我所做的都是他人不願意幹的事情!」

上人誠實的經驗之談,如一汪清水,蕩滌眾生的熱惱。已經快十一點了,台下還是濟濟一堂,鴉雀無聲。今晚的反應非常熱烈,我們帶著愉快的心情回去休息。

九月九日 新加坡

早上先去光明山新加坡僧伽聯合會。上人一心來拜訪宏船法師,可惜他老人家有事外出,廟上幾位青年法師來招待我們。

無論在任何場合,上人也不浪費光陰,現在他便利用機會來勸勉青年的出家人:「你們青年人,血氣方剛,精力充沛,應該把握這個時候為佛教多做點事情,千萬不要虛度時光。我是寧死也不趕經懺的人,如果出家這樣喜歡錢,為什麼出家?出了家之後,為什麼還要求名求利?」

幾位青年法師聽了都點頭附和,從他們誠懇的表情,看來這是真心的響應,並非禮貌上的敷衍。上人如果聽到有分量的批評,必定反省檢討,不會匿藏自己的短處,或者擺出道貌岸然的模樣來嚇唬後學。誰對他不好,他愈對那人好;誰毀謗詛罵他,他愈關懷那人。

飯後,畢俊輝女居士忽然出現。她是上人二十多年的老朋友,素來談話很投機,這次兩人會面甚為歡慰。畢居士身穿白色褀袍,雍容爾雅,面上容光煥發,對她七十八高齡滿不在乎,仍舊精進奮勇獻身教育。遠在數十年前,畢居士奉她上人慈航法師遺旨,積極從事教育,除了擔任世界佛教聯誼會副會長,以及「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新加坡分會主席外,還創辦聞名海外的菩提學校(註:一九四六年創辦)及其他學校。畢居士精通英語,是翻譯經典的先進。所謂聞名不如見面,這次能與老前輩會晤,真是榮幸之至。

晚上法會有二千多聽眾參加,首先由痟穠k師敍述三步一拜途中的一二經歷,這兩位行者每天的生活,都充滿了神妙不可思議的故事,是末法時代修行人的借鏡。此時,于教授也說了一番話。途中受他影響的青年人甚眾,受過西方教育的知識份子及大學生,本來對佛法沒有信心者,自從聽了果空契合科學及佛法的透視,信仰心也大大增加。加上果空對參禪深修「反聞聞自性」,也即是明自本心,見自本性,迴光返照,反求諸己的不二法門。果空今晚心血來潮,寫了一首打油禪詩,心輕神快地對大家說:「一般參禪的人,都要吟詩作對,否則好像不夠格調。因此我今晚忽然想起一首偈頌來,但它不限規格,無拘無束,現在念給各位聽聽。」

于教授的「瘋道人缺腳偈」:
欲求聖道不難,但須去欲斷緣,見人莫論凡聖,對物不取不嫌, 這樣兩邊盡除,三際已完。

若能破除我相,萬事應因順緣,睡時兩腳盤坐,房租很少花錢, 吃時粗飯淡茶,何必嘔氣討嫌。

人說我是癡漢,再待三五十年:
那時候,我若對棺微笑,不是神經必是羅漢,
那時候,你若哭哭啼啼,為何當年不聽我好音相勸?

此時已過十點,上人也沒有多說話,他只強調:「這次來亞洲訪問,我不但向當地諸山長老學法,也常與各團員學習。故大家不應有偏見,認為團長必定比團員說得好。這個團中每個人都是老虎,而本人僅是一隻綿羊罷了!」

今晚氣氛融和舒暢,上人傳授了開智慧法門,便結束法會。每晚聽眾情緒的演變,既明顯又微妙。道是要實實在在的行去,如果往真的做,那怕天下的明眼人看不見?

九月十日 新加坡

這次訪問團中,沒有一刻不是學法的好時機。每一言一行,或靜或動,或逆或順,都是諸佛菩薩教化之機。「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」;道,如汪洋上的波浪,起伏有序,擊拍有節,連綿不息,無有間斷。

每天早晨照例舉行座談會。全體團員都聚集一起檢討彼此的言行,交換意見。這種無拘無束的交談,是我們每天的強心針。開會後大家採取同一方向,胸有成材,便能對萬事萬物隨機應變。上人一向以身作則,毫不馬虎,耳提面命地教誨我們,並實行「見賢思齊,見不賢而自省也」的處世態度。

幾個星期來大家習慣了,每天早晨各人拿著一個枕頭一張氈子,走到上人房裡,坐在地上暢談起來。好多天都是這樣,今天上人卻打開話匣子:「坐在地板上就要依賴一個枕頭,這不是法執還是什麼?修道不能怕辛苦,貪舒服。在我年青修道時,把自己鍛鍊到什麼都不依賴,在任何地方都能坐得安穩,草地上、石頭上、地板上,隨遇而安。在觀音洞裡很潮濕,我坐在那塊石頭上,好幾個月四肢如同癱瘓一樣也挨過來了。修行是要在一點法上也毫不執著,才算功夫。一切法要修得暢順自然,如流水行雲,有了任何執著便是托累,便會擱淺在那兒,不能進步。

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沒有福報,不可以享受任何多餘的食物,稍為多一點就受不了。平常早上我不喝什麼,這幾天有人給我送來燕窩湯,老放在那兒不吃也不行,於是吃了一碗,立刻瀉肚了,就是如此的分毫不爽。做佛教徒不能到處欠債務,不能要別人服侍。例如洗衣服,這麼多年來在金山寺、萬佛城,我都親自操作。出來反而麻煩別人替你們洗衣服,這太不合法。就算人家心甘情願,也不能佔他們便宜。要知道,身為一個佛教徒,要處處以身作則,切忌麻煩別人,自己多吃點虧更好。」

盚磢k師此時提及《華嚴經》〈十行品〉的一偈,是他個人當作修行的藍本:

不愛受諸欲,思惟所聞法,
遠離取著行,不貪於利養,
唯學佛菩提,一心求佛智。

晚上有二千多聽眾,並有十幾位僧尼到會,上人的開示如下:「諸位善知識,宣化道德微薄,不自量力說出一些狂語,一般人也不喜歡聽。但是,復興佛教的使命,是每個佛教徒的責任。我們口裡往往說菩薩自利利他,實際上目中無人,只為自己利益著想,這豈不是打自己的嘴色。目前佛教患了嚴重的絕症,就是佛弟子各自為政,閉門造車,只在形式上做功夫。拿建廟來說吧,你建一棟五十呎的,我建一棟五十一呎的,他就建一棟五十二呎的,彼此爭高,乃至築成幾千萬呎的大廟,裡面卻空空如也,沒有人修道,這豈不是障礙了虛空?有人問我,我是幹什麼的?我說,我是一個拆廟的人!」(全場鼓掌)

「我拆的不是大廟,而是土地廟、城隍廟、子孫廟。住小廟的人搬到大廟堨h,大夥兒一起修行,才是大叢林的生活。為什麼小廟不好?因為住在那兒太無拘無東,不是觀自在,而是吃自在、穿自在、睡自在、行自在,很容易忘記了修道。每天只懂得攀緣,這習氣是破壞佛教的致命傷。有些居士以為單維護一個出家人的功德大,若你只擁護一個一出家人,乃至他還了俗,你說你的功德多大!出家人獨個兒住茅棚,生活太自在了,將來就會變成不自在。

因此,我主張(這是我個人的主張而已,你不喜歡不用生氣),將來出家人不要儲蓄私人財物。出家人一旦有了錢,妄想就會增多,麻煩便來了。無明一起,就會做出種種不如法的顛倒事情。為什麼目前證果的聖人鳳毛麟角?就是因為出家人放不下五欲。我們應該痛念生死;若不了生脫死,出家幹什麼?是不是『做一日和尚,敲一日鐘』,得過且過,別人吃飯,我也吃飯,別人穿衣,我也穿衣,把光陰糊混過了?這樣不但欺騙自己,還對不起生生世世的父母家眷。他們正等待你成道,拯救他們出苦海哩。

我到處說人家不喜歡聽的話,但我不能不說,我已沒有了自己,只是為大家說話。我若有一根頭髮的自私心,便願意永遠留在無間地獄裡受苦。諸位想一想,我若不是至誠懇切,怎會發如此愚癡的誓願?」(當堂掌聲洋溢)

「佛教徒不應只向別人說法,而自己不行;叫人布施,自己不布施。財產是生帶不來,死帶不去的。當你有機會做功德時,為何要這麼慳吝,難道要把錢帶到棺材堨h嗎?我在東北立了三個誓言:第一是『凍死不攀緣』。在座的有錢人不用擔心,我不會打你們的主意,如果我喜歡錢,就不會出家。第二是『不趕經懺』。第三是『不當知識』。我在中國一直如此,到了南華寺,虛老再三堅持,說:『你們青年人不做點事情,難道要老一輩的全擔當起來嗎?』我才勉強當了班首。」

已經快十一點,開示已長達三小時,但台下聽眾還精神抖擻,毫無倦意。到了樓上,數十位信眾癡癡地等著求見上人,上人也孜孜不倦地細聽他們傾訴胸中的鬱壘,有些人更唏噓落淚。唉,娑婆世界多苦!上人每晚都是淩晨兩點才得空休息,早上五點便起來。本來這幾天瑣事繁忙,人來人往,我們有時也感到吃力;但看到師父老人家這般無我的精神,自強不息。修道,要不急不徐,不緊不鬆,一步一步地前進。走到極點,話卻從前死路頭,死卻從前活路頭,別有另一番天地,亦非言詞所能形容。

所謂參禪,不只是閉目靜坐才謂參,而是無時無刻不在參。「行亦禪,坐亦禪」,參到透、參到徹,參到極點,便頭頭上明,著著上妙。

九月十一日 新加坡

早晨開示時,上人說一番意味深長的話:「昨天我對佛青會開示時,曾告訴他們:到我死後,我的弟子應把我的身軀火化,然後把骨灰磨成粉,浸上麵粉、蜜糖,拿來餵給地上的螞蟻。讓我與螞蟻結結緣。他們把我的骨灰吃了之後,就要趕快發菩提心,成無上道。

我既預先吩咐,時候到了,你們就應該照著執行。我不願留下什麼肉身給人供奉,更不要你們建什麼靈塔或紀念堂。我要去得無聲無息,掃一切法,離一切相。」

上人繼續說:「為什麼我願意這樣做?因為很多人不相信我真的要把萬佛城送給全世界,不相信有人肯無條件地為佛教服務。我早就觀察因緣,若不行這條路徑,佛教將會殞亡。需有大公無私,行菩薩道,才能拯救岌岌可危的局面。將來誰也不能割出萬佛城某一部份,來圖己利。萬佛城要萬世流芳,是眾生的財產,不是私人團體所擁有的。」

朝陽正灑進房裡來,滿室紅光,沐浴在清晨的一片安謐,上人的話刻骨銘心地印在我們的腦子裡。

「你們應該集中精神來發展教育,若要建一座廟,不如辦一間學校,裡面設有大講堂,在那兒可以念佛拜佛,也可以聽經聞法。

中國的寺廟一向儲藏不少金錢,雖然資源豐富,卻沒有發展教育。整個中國連一所佛教大學也沒有,不是令我們感到慚愧嗎?不創辦學校,又怎能栽培明理通達的人?難怪外界不看重佛教,而佛門的人材也日益寥落了。

最愚癡的就是那些爭著建廟的人,爭那一個建得高,那一個築得大。如果要花這麼多錢來鑄造佛像,就不如建一棟幾層高的禮堂供人使用,實際多了。」

*  *  *

午間,慧深尼師與我們一道用齋。這是一位才華橫溢,胸襟坦蕩的尼師,眉宇間蘊藏著一股靈秀之氣。在這幾天法會裡,法師用既流利又風趣的福建話,把上人的開示傳達得清清楚楚,活潑生動。慧深尼師說:「眼見亞洲佛教日益衰弱,心裡哀痛不已,時刻生出大慚愧。在佛教裡只懂勾心鬥角、沽名釣譽,怎樣去續佛慧命?六年來,我絕少到外面交際,寧願關上門自己用功。每週主辦佛學班,希望灌輸與青年正知正見。我是個沒有地位和力量的比丘尼,但若有一口氣,就盡那口氣為佛教做事。」

*  *  *

午飯後,我們在附近的竹林下徐步。慧深尼師面微笑,對著我們說:「你們知道嗎?我身上穿的這件外袍,是我唯一最好的衣服,還是師兄們穿了後布施出來的。在廟上,我素來喜歡穿破衣服,反正綘補得整齊便好了。我知道自己沒有福報穿講究的衣服,並且身畔如有太多東西,是一種累贅。我的師兄弟常常抗議說我穿的太壞了,我便問她們,你們到這兒是來看我穿新衣,還是來共同研究真理?以後她們也無話可講了。」

*  *  *

晚上七時舉行皈依儀式,大約有五百多人皈依,場所人頭擁擠,大約有二千多信眾。

首先由蔡膺潔居士,簡述他在幾個法會裡目睹上人呈現的老僧瑞相(見前文),因此在短短的時間內,蔡居士對上人生出莫大的尊敬心。

上人的開示如下:

所謂「一天能賣十斤假,十天難賣一擔真。」倘若說假的話,一般人樂意信受;如果說真的話,卻沒有人相信。自無量劫以來,眾生認賊為子,染苦為樂。我今天跟你們說的話都是假的。真的話不能以言語表達,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;凡所有言,皆是虛言。真實的東西,處於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之間。

不過,假的可以從真處表達出來,即假即真、即真即假,真不礙假、假不礙真,真假是圓融無礙的。凡夫現時背覺合塵,依真起妄,但一旦甦醒過來,轉迷即悟。我們欲尋求真理,就不要做虛偽的事情,每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也要躬行實踐。「道是行的,不行何成道;德是立的,不立那有德?」外立功、內立德;外不立功,內堣]無德可言。

韓愈在〈原道〉一文中有一段說:「博愛之謂仁,行而宜之謂義,由是而之焉之謂道,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。」孟子云:「君子所性,仁義禮智根於心。其生色也,睟然現於面,盎於背,施於四體,四體不言而喻。」孟子又云:「充實之謂美,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,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」

廣博無私,以平等大悲普及眾生,這種關懷就是「仁」愛;隨著應該的,本分的做去稱為「義」;從此地實行到彼處,即是在「道」上邁進;不靠外緣反求諸己,充實品行稱之為「德」。仁義理智等都源於心。心地上得蒙真理及法水的灌溉,自然產生一種色澤。真正修道的人,遍身體膚滲透著一層光彩。當然,這也有或多或少的成分,但這光輝泛澈在他顏容上,充盈於臂膊,洋溢於四肢。故曰「四體不言而喻」。至於美、大、聖、神者,都是首先從做人最基本的仁義道德做起。修心養性,敦品立德,心靈上打了一個穩定的基礎,然後逐步進化到神妙不可測度的境界。

孔子也說過: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順,七十而從心所欲,不踰矩。」孔子達到登峰造極的精神生活,也即是回復到一切眾生具有天真純樸的自性上,返本還源。聖賢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,回到敦厚莊重,未經雕琢浮靡的本質,也即是回到「道」上。他與宇宙運行,與萬物為一,歸根復命,縱使從心所欲,也絲毫不違反天道,犯越自然的規矩。故我們若要學佛,倒不如先老老實實地學會了做人的規矩。你若不再損人利己,做傷天害理的顛倒事,人道圓滿了,佛道也自然會成就。

詩人陶淵明在〈歸去來兮〉中感歎曰:「歸去來兮,田園將蕪,胡不歸!既自以心為形役,奚惆悵而獨悲!悟以往之不諫,知來者之可追。識迷途其未遠,覺今是而昨非。」

雖然是一首田園詩,但對於學佛的人卻另有一層深邃的意味。所謂「田園將蕪」,象徵我們的心地荒蕪一片,無明的野草叢生,堵塞了自性光明。為什麼我們還不回到本來家鄉?因為我們自久遠劫來,流放異鄉,忘了懷奡6菄熊L價摩尼寶珠,反而循聲逐色,在生死激流中翻捲。我們應該回來西方極樂世界,然後倒駕慈航,來接濟娑婆世界的疾苦眾生。心神已被身軀所支配,被無明當了家,自己不能任運作主,故詩曰「心為形役」,怎不值得我們黯然神傷,悲慟哀歎?

不過,我們「若悟以往之不諫」──也即是孔子所說的「今年五十,而知四十九年之非」──仍不算太晚。只要知道有「來者之可追」,向光明的大路勇猛直前便是。我們既洞悉從前的迷途尚未太遠,便應該醒覺「今是而昨非」。如果我們明白從前虛度光陰是不對,現在學習佛法是對的,便應該改過自新,重新做人。以往種種,好比昨日死;以後種種,好比今日生。

不求大道出迷途,縱負賢才豈丈夫;
百歲光陰石火爍,一生身世水泡浮。
妻財撇下非君有,罪業偕形難自欺;
試問堆金等山嶽,無常買得不來無?

縱使你是才高八斗,學富五車,倘若你不求真正的解脫,只有辜負了自己的才華。儘管你滿腹經綸,文翰淵博,但若不求大道,仍然是埋沒了自性最高的智慧──這又怎堪稱為大丈夫呢?大丈夫是「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」,創非常業,出類拔萃的人。百歲光陰一須臾便溜走,如石上燃起火花的一頃。無論你金玉滿堂,富埒王侯,這個身軀只不過是水中浮泡,浮雲朝露,瞬息萬變。難道名利錢財,或者如花似玉的夫人,會永遠守在你的身旁嗎?儘管你金銀堆成山,也買不通無常鬼。

故各位明眼的善知識,趕快回頭,不要再空度光陰。莫待老年方學道,孤墳多是少年人。你們不用相信我,要相信自己的智慧,發掘開墾自性的金剛鑛。首先把人道學好了,佛道自然會圓滿的。

九月十二日 新加坡

今早于果空教授啟程回美,他任教的大學快要開課了。臨別的早上,照樣在五點鐘舉行打坐班,不少青年大學生來參加,修習禪定。

早上會議時上人指出:「不論在任何場合堙A先要顧全大局。首先要認識各人的潛能,例如他對整個團體有何貢獻?在那一方面能夠產生最大的功效。不要終日只懂吃飯睡覺,其餘的時間便忌妒障礙,要真正實行大公無私,才與道相應。」

今晚是訪問團在星州最後的一夜。經信眾請求,晚上又舉行皈依儀式,有數百人皈依。之後由各團員發表自己的意見,或談談學佛的經驗和境界。

其他團員都講話了,法會將要結束,上人才略略開示,並大開方便法門,傳授開智慧神咒,及四十二手眼。全場頓時反應熱烈,我們踏下講壇,理事正把咒語寫在黑板上,並分發袖珍的紀念冊子。料不到全場信眾立刻都湧到台前,如洪水氾濫,聲浪震動講堂。全場秩序大亂,一片喧囂。我們見了不禁為之一怔:佛教源於東方,時至今日,一旦有正法傳出,居然掀起狂潮,此情此景見了憂喜參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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